與食堂有關的日子

2019/3/10 8:38:00 手機版
  上小學一年級后,下午有兩節課,要在學校吃中飯。清早去學堂,文具盒、搪瓷杯以及裝了菜的玻璃瓶在書包里撞得叮咚響。到了學校,先去飯堂放搪瓷杯,再到教室早讀。飯堂做事的是一對老夫妻,我們喊東阿公、東阿婆。東阿公話少,老實人模樣;東阿婆嗓門大,笑臉盈盈。兩個人都不兇的。東阿公添煤燒水,東阿婆淘米,把淘凈的米分到搪瓷杯里,擺上蒸籠屜,兩人再一起端上鍋。袁和小學不過五六十個學生,三層蒸籠屜就夠了。
  深秋時節,四方形的紅磚煙囪煙塵滾滾,空氣里混著煤爐和大米的香氣。飯堂外一排壯實的楓樹,葉已變黃。下課鈴一響,我們從教室里沖出來,到飯堂找到自己的搪瓷杯。杯身用紅漆寫了自己的姓氏,并不難認。陽光正好,頑皮的我們端了飯在操場上跑,老師站在屋檐下,扒一口飯,把手伸得遠遠的,手指夾著筷子,喊:“那是哪個,再跑,再跑去國旗下罰站。”小孩子怕老師,馬上停下來。老師把手收回去,又扒一口飯,轉身進屋了。
  到了中學,學校統一蒸飯,食堂也大了些。幾張四方桌,是老師們吃飯的地方。飯是一盒盒的,長方形盒子裝著,可分八份,每班七八盒。由體育委員和另一個力氣大的男生去挑。雖然是體力活,卻因為可以提前幾分鐘出教室,很多男同學搶著去挑。歷史老師和生物老師是夫妻,他們在宣傳欄旁邊擺一個攤子賣菜。五毛錢一份,香干、豆芽之類的菜,油水不多,和家里的菜差得遠。那時卻圖新鮮,寧愿吃這樣的菜也不從家里帶。有同學住鎮上,提前一天說好讓他們帶五毛錢鹵龍須菜換換口味。鎮上做的龍須菜好吃,辣,蒜多,爽口,只是沒有油,吃完肚子空蕩蕩的。
  食堂有一扇長長的窗,賣包子、油餅、紅薯餅、炸蘭花干子。油餅很脆,薄薄的,很大一張,沒多少吃味。紅薯餅要好很多。紅薯在鄉下是輕賤之物,許多人家用來喂豬。這里把紅薯剁成食指尖大小的紅薯粒,和小麥粉和在一起下鍋炸。紅薯炸得綿軟,小麥粉略硬,這樣一硬一軟搭配,口感就豐富些。我們買得多的還是炸蘭花干子,也是五毛錢一塊,可以作中飯菜。因為帶了碗,老板娘會多舀一勺汁到飯上。這樣簡單的菜,我們一樣吃得快樂。
  直到上高中,一日三餐都在學校,才恍然明白最好吃的菜是家里做的。這時離家已有百里,吃一頓家里的菜談何容易。食堂早飯難吃,我買了電爐子在宿舍煮面。面是一樣的,煮出來的味道卻比泡出來的好,還能敲一個雞蛋下去,早餐就稱得上豐盛了。那時生活費大概是每月兩百塊,其中飯卡要充一百二。食堂賣些稀奇古怪的菜,比如炒臭豆腐,烏黑的一盆,一塊五一份,再買五毛錢小菜,這是一餐。后來一樓教工食堂對學生開放,賣小鍋炒的菜。寧鄉人炒菜是很了不得的,豬耳、豬心、豬肚炒得火紅。四塊錢一碟。這樣的菜不能經常吃。同桌和我是同鄉,我們倆合伙在小食堂買一份菜,再去大食堂買一份,勉強解下饞。高中正是能吃的時節,以至于當時最大的愿望,就是可以餐餐上小食堂吃飯,一人一碟菜,不,一人倆碟,過足癮。
  然而這樣的愿望一直撲空,直到上完大學。食堂有好吃的炒牛肉,上好的瓦罐湯,因為生活費有限,很少能在吃牛肉的時候再喝一罐湯。窮的時候去送過桶裝水,發過傳單,卻沒有要想過在專業上多花功夫。最后掙到的不過杯水車薪。我常常后悔,當時如果能更自覺一點,把英文學扎實些,后面就不需要走這么多彎路。可年輕時總以為自己很特別,要撞得鼻青眼腫才愿意承認自己只是茫茫人海里最不起眼的一個。
  后來去了鄉下,日子大多數很清苦。然而也吃過幾餐好的。廠里有個養蝦的技術員,是我們湖南人。他在宿舍門口種了兩株朝天椒,零零碎碎結出鮮紅的小辣椒。他有摩托車,去鎮上方便,他和養蝦的一伙人買了牛筋回來炒著吃。放姜蒜,下重油,小紅辣椒是很濃很沖的辣味,起鍋時放上蔥段,色香味都全了,滿滿一大盆。他們買了啤酒,當下酒菜,吃得很慢。他見我去食堂吃飯,就喊我夾幾筷子。我不喝酒,不曉得怎么和他們拉關系,不好意思吃太多。可是想想,好東西往往是在吃不全時才覺得格外好。我到現在還惦記那個牛筋的味道,但再也不惦記食堂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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